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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昌专稿】马六明:身体露往霜来,灵魂永不安分

雅昌艺术网专稿 刘龙 著 2017.06.15

艺术家马六明

  【导语】1993年以来,马六明创造的女性妆容,男性躯体的“芬•马六明”形象让他一举成名,那种未分化的两性同体所带来的视觉反差令人震撼,使“芬•马六明”的造型逐渐成为能代表中国行为艺术的经典形象之一。

  但或许是由于所从事的行为艺术创作太过引人瞩目,马六明架上实践反而被很多人忽视了。事实上,毕业于湖北美术学院油画系的马六明从未停止过绘画实践,他说:“绘画于我而言,不是行为的补充,它是一直生长在我身体里的东西,即使现场表演再多,我也一直没有放弃绘画”。自2004年宣布停止行为艺术活动后,马六明更是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绘画当中,并不断地进行着绘画材料、媒介和技法上的实验性探索。

  正值班毕业季之际,我们和马六明一起聊聊他的大学生涯和毕业作品,回首一些30多年前的往事,同时听他讲述自己当前的创作与生活情况,并试着梳理和呈现马六明创作生涯中的诸多机缘和转变。

  “具体的是生活,空虚的是自己”

  雅昌艺术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的?

  马六明:我正式学画画是从初一开始,因为我小时候经常在家里临摹一些连环画插图之类的,后来被当时正在学画的二哥发现了,他就把我介绍给了学校的美术老师。那个中学有个美术小组,指导老师是蔡二和老师,魏光庆和石冲当时都是他教出来的。我去学习的时候魏光庆刚好考上了浙江美院(现中国美院),石冲后来考上了湖北美院。我在那里学了三四年,一直到高中,等我考上湖北美院油画系的时候,石冲刚好毕业。那个美术小组就类似于现在的美术高考班,大家用文化课之外的业余时间画画。因为很多人是通过这个途径考上大学的,所以学校也比较重视。

马六明《女人体》布面油画 100x80cm1989年

  雅昌艺术网:你好像经常会提起你二哥?

  马六明:对,因为是他最早带我学画的,而且我高一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二哥是家里最早经商的,经济条件比较好,我上大学的费用都是他给的,包括我后来到北京之后的生活费,从九三年到九五年全都是我二哥负担的。可以说我现在人生的这条路很大程度上是他帮我一起实现的。所以我经常开玩笑说他就是我背后的提奥,但是我要比梵高的人生幸福。

  雅昌艺术网:上湖北美院时大概是什么情况?

  马六明:当时的油画系只有一个班,而且四年才招一次。其实考学的人很多,主要因为师资太少。所以我们班只有8个人。当时系主任是尚扬老师,他很关心我们的学习情况,班主任是方少华,魏光庆从浙美毕业后分配到湖北美院,刚好作我的老师。他们那会儿大概二十五六岁,也正赶上85美术新潮,正是思想异常活跃的时候,所以老师给我们上课也比较灵活。

魏光庆 《关于“一”的自杀计划模拟体验NO.5, NO.3 & NO.4》 行为 1988

  雅昌艺术网:所以你参与的第一个行为艺术作品就是帮魏光庆做的《关于“一”的自杀计划模拟体验》。

  马六明:对,我就是里面被包裹的那个人。当时是1988年,其实参与表演这件作品对我后来的创作有潜意识的影响,像八九年的时候我就做了一个用塑料薄膜包裹身体在画室模特台上做各种动作的作品。还有一个跟这个差不多,是把报纸撕成一条条的包裹身体。这种包裹的方式当时在行为艺术中很流行。

马六明《状态系列二》 行为 湖北 1989年

  雅昌艺术网:油画系当时是如何教学的?

  马六明:有传统的油画教学,但学习的重点基本放在对艺术的感悟和观念的培养上,比如田辉教素描,会强调素描的趣味;而方少华那时学习德国表现主义艺术家贝克曼比较多,所以我们的油画语言也更偏向表现主义,而不像其他学校的苏派教学。所以我学生时代的作品,包括曾梵志当时作品,都多少受到了贝克曼的影响。这得益于当时老师们对新潮美术的热情,进而对我们的艺术也产生了影响。

马六明1991 年所画的两幅自画像

  雅昌艺术网:能谈谈您毕业创作《484个充实的和1个虚无的》吗?这件作品很特别,既不是油画,也并非表现主义,而更偏向波普,同时还用到了木刻,你当时创作时是怎么考虑的?

  马六明:这件作品是用两整块木板做的。上面一共刻了484个佛龛造型,在其中又描绘了一些图式符号。这些符号很多是生活物品,比如酒杯、钥匙、瓶子、梳子,或者是一片云等等。之所以用木板刻出佛龛的图形,也是因为我当时最好的一个哥们是版画系的,我们常在一起玩,所以可能潜移默化地受到他一些版画方法的启发。而画面中波普感,多少受到了当时王广义在湖北所引领的波普风潮的影响,当时我认为波普很适合用来表现这些日常的东西,几方面原因综合起来就创作了这件作品。

马六明《484个充实的和一个虚无的》,244x244cm,1991

  雅昌艺术网:当时老师对这件作品如何评价?

  马六明:很喜欢,年轻老师都觉得我挺有想法,所以我毕业时的分数和曾梵志的《协和医院》一样高。(笑)

  雅昌艺术网:听说围绕这件作品还有一段波折?

  马六明:的确,这张画是有故事的。毕业之后它一直放在系办公室里,因为自己当时也没条件保存。后来学校有一批老师调往华南师大,其中包括方少华老师,他很喜欢我的这件作品,就把它带到广州去了。一直在那边保存了16年,直到2007年方少华来北京见到我时,我才知道这个作品一直在他那儿。我知道后特激动,因为早以为丢掉了。但我当时不好意思要回来,就问他能不能给我张作品的照片作资料(笑)。方老师特别好,说这件作品对于我是很有意义的,还是要还给我,但是要拿一件我现在的作品作为交换,以作纪念。我当然愿意了,就这样才回到我手上。这件作品对于我很珍贵,等于一下子把我的创作延续到了学生时代,不然那时候的东西留下的只是一些照片,根本没有实物。我想我会把它保存一辈子(笑)。

《484个充实的和一个虚无的》局部

  雅昌艺术网:吕澎认为这件作品透露出你创作中追寻的一些的问题,“所有的符号与信息来自日常的具体生活,仅仅只有一个是“虚无的”即艺术家本人。”这件作品虽然算不上你创作的起点,但也有一些预示性,比如你会在艺术语言上不断尝试,以及行为的越界等等。那么如今你回头看这件作品,它在你的职业生涯中占据着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马六明:当我们回顾许多艺术家的一生,其各个时期的作品尽管面貌差异极大,但总在某些地方有着内在呼应,如同海面上的灯塔。我想《484个充实的和一个虚空的》对我而言也是一样,它无意中彰显出我的艺术态度和特质,这种特质就想去追求不同的东西,以及去寻找不同的语言和方法。而且这种态度并非是老谋深算后的结论,而是年轻人凭借着直觉去闯出来的。所以这件作品与我今后的所作所为也能产生一定的内在联系,从这件作品也能看出我作为艺术家的特点,那是一种在外人眼里的不安分的特质。

  无处安放的荷尔蒙和冲动

  雅昌艺术网:毕业之后的两年,你在武汉和宜昌之间辗转,那段时间在考虑些什么?

  马六明:从学校毕业后,最初在武汉的一家公司工作,当时的目的是将户口留在武汉这个大城市,不过3个月后,我接受一位朋友的建议去了宜昌。他为我提供了基本的绘画条件,但因为无法忍受宜昌这个城市在艺术氛围上的缺乏,1993年,我再次回到武汉。当时的想法是像王广义那样,在大城市做一个职业的艺术家。所以在湖北美院附近租了个房子。那个时候世界观很小,就认为美院是中心,就是想靠近美院还有机会去做艺术,最早就是想留校,想持续做艺术。我自己从小到大就真的是觉得艺术是自己血液的一部份,我没办法做其他事情,一直就是这样的想法。之后我完成了一批作品,拿着作品拍的照片去请教唐小禾老师。因为我跟他孩子唐晖一样大,所以把我当孩子一样看,他说是你不应该在这里做艺术,你应该去北京。北京是个漩涡,他说你应该去漩涡中间转转,在武汉不行。再加上当时王广义和曾梵志都迁到了北京,我下定决心要去北京。在那个炎热的6月,我终于坐上了去往北京的火车,呼吸着车厢里混合各种汗味的浑浊空气,凝视着窗外炙热变形的风景,奔向梦想而未知的北京,把曾经荷尔蒙泛滥的青春留在了武汉。

《与吉尔伯特和乔治的对话》 1993年。背景中的波普绘画是马六明1992年前后的绘画创作。

  雅昌艺术网:1992年在宜昌期间你还参加过首届广州双年展?

  马六明:对,当时回武汉时听到这个展览的消息,于是通过报名,糊里糊涂地参加了展览。

  雅昌艺术网:当时的参展作品是怎么样的?

  马六明:那个时候主要是有一点波普的风格,比如说把某本杂志当中的一个插图作为一个题材,然后用比较波普的方式画出来,当时也是普遍受到王广义的一些影响。参展的两张画也是用波普风画的文字,不过没被印到双年展的画册上,后来作品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与吉尔伯特和乔治的对话》1993。

  雅昌艺术网:到北京之后,你做了第一个行为作品《与吉尔伯特和乔治的对话》。

  马六明:对,那时他们在中国美术馆办个展,开幕的时候两个人就站在那儿不动,让记者拍照,旁边都是花篮。我就跟张洹上去了,站在两个人旁边,一人搂一个合影。他们跟我们聊起来才知道我们也是搞艺术的,他们很感兴趣,于是就决定第二天去东村参观。之后我就一直在想等他们来了应该给他们看点什么。因为当时的画我自己都不满意,还没找到感觉。后来就想到了做一次行为。其实当时行为艺术就是大学期间的那些经历在我潜意识里形成的一个东西,也挺模糊的,但是对于情绪的表达很直接。于是他们来的时候我就做了,把像血一样的红色颜料藏在天花板里,然后用手指捅破流下来,后来被叫作《与吉尔伯特和乔治的对话》。

  “芬·马六明”:登场和谢幕

  雅昌艺术网:这股做行为的热情怎样延续到后来的作品当中?

  马六明:做了《吉尔伯特和乔治的对话》之后,东村的艺术家都很激动,大家聚在一起聊天、谈感受,觉得做行为是一种很有力量的表达方式,很过瘾。之后大家就都开始尝试做起来了,我也一直在想怎样继续做行为艺术,但一直没有特别的方法。之后在一次艺术家聚会上,一个香港的留学生带来一个相机给大家拍照,我突发奇想,说我穿女装拍照试试。当时我头发很长,人也很瘦,摆了几个姿势发现真的特别像女生,我想我可以用这个形象特点来做行为艺术,之后请来化妆师,以及朋友拍照记录我的一系列行为,于是才有了《芬·马六明》系列。

《芬·马六明》1993年

  雅昌艺术网:这个作品后来一炮打响。

  马六明:这种利用自己身体特点,并带有性别转换的行为表达,好像一下子打中了靶心。我把作品拿给许多老师看,他们都觉得作品特别完整和成熟,并希望我继续做下去。后来我用“芬·马六明”这个女性脸、男性身体的形象做了一系列行为作品,他像我笔下的主人翁,体会着各种不同的经历。

《芬-马六明》 1993年

  《芬-马六明的午餐系列二》1994

  1996年在日本的《芬-马六明在东京系列一》是“芬·马六明”第一次在国际上进行表演。

  雅昌艺术网:《芬·马六明》之后,你陆续在国内外进行了近10年的行为艺术,一直到2004年宣布停止。

  马六明:那之后东村拆除,朋友们都分散到不同地方,后来1995年我们还合作了《为无名山增高一米》,1996年经老栗推荐我参加了“日本国际行为艺术节”,那是第一次在国外做行为艺术,从那儿之后延续了很多年,就开始陆陆续续在国外表演。《芬·马六明》做了十年后,我认为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对完整程度,加上那个时候身体也已经开始发生变化,《芬·马六明》又很强调艺术家的身体语言,所以索性停止了现场行为表演,把更多精力投入到绘画当中。

《芬·马六明在里斯本》 行为 葡萄牙,2001年。在后期的行为表演中,马六明大量借用了安眠药,将身体的主观性降低,睡着坐在座位上等着观众前来合影

马六明 《长城2004》摄影 北京 2004年

  雅昌艺术网:年龄增长,身体机能出现退化是所有行为艺术家都不得不面临的问题,但对于如何延续自己的艺术,每个人的选择又很不同。比如谢德庆,他的行为作品比较极端,选择也比较极端,直接不做了;也有行为艺术家会与自己的身体妥协,去进行相对温和的行为表演。而你的选择相对折中。

  马六明:从创作语言而言,谢德庆的作品相对不依赖身体的视觉感,我的作品正相反。其实也并非没有考虑过延续行为表演,像在2004年,我完成“芬·马六明”系列最后一件作品《长城2004》时,我把裸体和日常的我叠加在了一起,拍完之后我就在思考,是否可以穿上衣服继续“芬·马六明”。但很多事能够一直延续靠的就是一口气,那股劲散了,我发现再也回不去了,所以没必要再去破坏过去完整的形象。并且绘画于我而言,也不是行为的补充,它是一直生长在我身体里的东西,即使现场表演再多,我也一直没有停止过绘画。再加上2004年孩子的出生也成为我人生的一个结点,所以我开始将大部分创作精力都投入在绘画当中。

  不满现状,所以折腾

  雅昌艺术网:在创作行为艺术同时,你的绘画是怎样的?

  马六明:当时主要画的是有成人面孔的大婴儿,与我的行为相呼应。因为行为无法脱离身体,但绘画却能将形象进行自由组合,所以在进行《芬·马六明》的同时,我用绘画创造了这样一个的形象。此后随着孩子的出生,我生活的中心开始集中在孩子身上,后来4年间,我画了很多被压缩成一道缝的人物,因为孩子是剖腹产出生,这道缝可能就是他第一次见到世界的样子,我觉得这是新生命带给我的创作激情。

马六明《baby No.1》90.5x75.5cm1993年

1996年马六明在安家楼的画室

  雅昌艺术网:之后一段你的绘画又回到“芬·马六明”题材,作品的内容还是从那些影像中来的,而且用了一种比较独特的画法。

  马六明:那段时间把绘画跟行为结合起来,可以让我达到一个更好的感觉,组合起来会更有自己的特色。有的画家画政治题材,有的画家画风景,他们都在找这样的东西,但我有我自己的,我觉得这就是我的特点,不用再找其他。而且在我青春的时候,做的这个行为艺术是没法回避的,已经进入了我的血液里。至于漏画法是一种对艺术语言的尝试,是用手直接把颜料从后面挤过来,画布是亚麻粗网眼的特制的画布,使颜料从画布的粗网眼抵达,用产生的肌理塑造形体。

《No.29A-B》, 140x100cmx2, 2007

《No.30》 200x150cm 2007

NO.26 布面油画 200x150cm 2008年

《No.4》 140×100cm 2008。这是马六明用漏画法创作的作品。

  雅昌艺术网:但你近几年的新作不仅题材上脱离了“芬·马六明”,绘画语言也不同了。

  马六明:漏画法持续了六七年,但画起来一直很费劲,而且画幅也很受限制,后来我希望不依赖这种方式也能做出有意思的绘画来,就尝试将浅浮雕的方法融入绘画中。某种程度上和《484个充实的和一个空虚的》很像,只不过以前直接在木板上刻出佛龛,现在是通过颜料的堆积、覆盖和雕琢形成线,不仅有立体纵深,视觉上也类似壁画的斑驳之感,层次丰富。题材上尝试过偏东方和偏西方视觉的,后来觉得将两者统一更好。这三年我也在摸索怎样让画面更有感觉,更有层次。

Body系列 综合材料 200x150cm 2009-2010年

《No.1》200x150cm,布面油画 2012

《No.13》200x150cm 布面油画 2012

《No.10》 200x150cm 布面油画 2015-2017,在近几年的创作中马六明引入浅浮雕般的线条效果,使绘画具有更加丰富的层次。

  雅昌艺术网:你的职业生涯和你的作品一样不安分,总想搞点不一样的东西,也不那么刻意地要延续某个脉络?

  马六明:回顾自己三十多年的创作生涯,我自认为我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创作的转折往往都伴随着生活境遇的变化,无论题材还是艺术语言都受其影响。在种种转折过程中,我不太强调一定要有明确的延续性,我更忠于直觉和本能,包括做行为艺术也是一样的道理。另外可能和我喜新厌旧的性格也有关,当一件事做到枯燥了就非常期望改变,即使要面对巨大的未知,我还是想折腾一下,折腾出点新东西,再慢慢完善。而不是设定一个计划,一步步去执行,然后明确地知道未来自己会是怎样。人的性格决定他的行为方式,而人的每次选择也都是独一无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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