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分享图

【雅昌专栏】孙欣:微物之辞 当代水墨的文本意识及其叙述

雅昌艺术网 孙欣 著 2017.10.12

沈勤 村001 46cmx61cm 纸本水墨 2015

沈勤 园 137cm×69cm 纸本水墨 2015

  我们从不单单注视一件东西,我们总是在审度物我之间的关系。

  ——(英)约翰·伯格

  “微物之辞”,顾名思义,主语为“物”,“物”之辞,“物”的言语。显而易见,这是一种修辞手法,引发拟人、隐喻、借代、双关的联想。“微物”之“微”,非宏观、巨视,而是静观、凝神、沁入。“微”倾向于一种观察方式、思维角度的探寻,折射出物象日常属性之外的意义;而表述作为精神征象之“物”,往往潜发直指本心的力量,古今中外,莫不如是——画面中的物格与画外的人格仿佛具有某种程度上的近似性,而艺术家选择邀约哪种“物”进入画面的背后往往存有个人立场。物之为物,原本无所关于,而画面中的“物”则大多有所意图。

  在一些艺术家那里,“物”是思维的谜面。以“物”为切口观看世界,从一个点上敲开对一个面的感知,从中不难发现艺术家的深层自我以及呈露于中的文本意识:既指向水墨本体之实,又蕴含美学之虚;既捕捉日常生活、时代表征之实,又融会修辞之虚——丰富,单纯,精微,多义。艺术家以特定的观察角度将“物”选取、勘定并编入画面,此时作为画面组成元素的“物”产生了不同于往昔的语义,通常这一新语义的输出,是艺术家的画中“辞”。新语义的创生并不意味着割舍传统美学,相反,它是一种继承——见微知著的观察方法、托物陈喻的文本修辞,充分调动艺术家心、眼、手的和谐转化为当下感知,经由一个具象而又朴素的“物”落回文化精神的堂奥。每个时代都有其不可取代的文化特质,而总有一些艺术家试图将文本意识影现于“物”,在一个点上作出精神链接,激活所处时代应有的审美品格,接续中国文化的美学渊流。

  而沈勤、姜吉安、张见、高茜、党震、刘琦,即是如上论及的艺术家范例。

党震 荒石·魂灵 纸本设色 179cmx288cm 2016年

党震 《风景手稿》系列 26.5×37.5cm 纸本设色 2017

党震 灰色寓言·荒城 2007年 290x200cm

  “微”,既是“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之“微”,亦是“致广大而尽精微”之“微”。前者倾向于着眼“微小”的观察角度,后者侧重于知见传达的“微妙”程度。一个“微”字,概括了艺术家采撷物象的立场,同样也呈露出准确性之于传达层面的重要。凝神沈勤纸面中花的细节、叠生的荷叶,以鲜明的新“辞”思接千载,收取立于当下观想古意的乐趣;姜吉安用绢(水墨的传统媒材)的变体重新绘制绢本身,绢同时是媒材、主题、图像,又被赋予了“作品”身份,呈示暧昧、多义的自叙性;张见引来一场视觉游戏,意象被遮蔽推远,与经典文本交相感应;高茜试图完成日常物与传统符号立于当下的精神对接;被党震涤除了人物和情节的荒石,反而具足了人格特征;刘琦聚焦单一物进行叙述,深心一处,引出个体美学的象征。

  无论是深入物的内部探求精神性层面,作出倚于哲学、心理、逻辑的尝试,还是将虚和的精神内化为物的独白,寄情于中,睹物起兴,使物由内而外发出声音,倚于文学、修辞、隐喻,都可说是“静观”的结果。“静观”,这一中国美学独有的观看方式,恰是“微”的生发处。唯有内心深静,思维落定,才有可能接近物我两忘的境界——此时之“物”远脱其实在的物质属性和功能属性,转生为修辞的基座、思想的喻体、心灵的外化。

张见 山桃红 绢本设色 120×180cm 2015

张见 桃色1 丝网版画 71x51cm 2013

  在19世纪照相术发明之前,西方艺术的图像始终以对象物的整体面目呈现,几乎看不到局部的物事。而此后当它们以局部的形态出现在艺术形式之中,极大程度地强化了艺术家个体的观看角度和审美意味。而中国,早在南宋就已出现并肯定了画面中物的局部意义与价值。大胆猜想,“静观”的美学引发独具意味的物我关系或许仅仅是风格形成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也得益于水墨画与文学意象的天然亲缘——自古先有山水诗,后得山水画;先有梅花诗,后得梅花画。断句零章间意象丛生,这似乎也不难解释为何视觉的艺术形式大都在文本之后发生。20世纪西方现代文化视野被引入中国,单一物的“形而上”意义逐步确立,艺术作品逐渐被认作是一个文本,有能指、所指,有经过了编码的思想语言。此时,观者跳离日常,不再以自然主义的眼光看待作品,而是在阅读过程中激活并融入自身的感知经验,透过画面的潜文本去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世界,获得深层次的审美体验——甚至,对物质世界、精神世界本质的个人化还原。

高茜 若屐若梨 65x109cm 纸本设色 2005

高茜 爱情灵药之三 71×41cm 纸本设色 2016

  “辞”,原意为优美的语言。置于文学之中,辞的载体是文字,我们通常经过这些文字的组合构想出特定的形象、情节、意义,捕捉作者隐于其后的意识;而置于视觉艺术之中,辞的落点是图像——符号和元素组成它们,与艺术家的文本意识共同交互产生潜在的修辞。对于经过了现代转型的当代水墨,“辞”并未落在作为言说手段的笔墨,如同文章不单一强调辞藻,而是将“辞”落在“内容的形式”——图像之中。可见之“辞”作为叙述的视觉形态并不全然真实,真实的部分是存于其内的本质,作为“内容的内容”——潜文本,引来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图像内部不可见的真实。“辞”的生成引发物的离场,物质属性在画面中的消隐:某种意义上,消隐意味着潜文本的入场,多向度思维空间的开启。

  回观水墨画历经漫长的演进过程,俨然一部“辞”的流变史。由最初为权力阶层提供日常记录、审美趣味的图像,到赋予对象物主体情性,再到文人画的兴起,推崇人的意义……20世纪的水墨开启了中西融合之路,建国后功能性遮蔽了审美,产生了一系列极具社会功能性的宣传画,改革开放之后水墨摒弃功能之“辞”,落回现实、落回生活之后出现了诸多“形式叛逆”的作品。“85美术新潮”作为美术史论及中西融合着意强调的坐标,西方现代文化涌入视野,艺术形式获得前所未有的解放,“辞”趋向于现代转型的激变频频出现:实验水墨、观念水墨、新文人画等风格探索,可说是新近十年互联网时代信息交织的一次初级预演。

刘琦 初恋 纸本设色 136×70cm 2016

刘琦 异花 纸本设色 136x70cm 2016

  立于当下,回顾中西深度对话的30年,在这不短不长的路程中不乏无数次投石问路的艺术家,他们反复丈量自由的尺度,突围中折返、徘徊中清晰,一次次调试中西文化融合的关隘。在以西方艺术形式抑或观念介入水墨画的改造过程中,当代水墨的“辞”逐层转化,历经异彩纷呈的形式语言以及观念的创生,再到抽取某种与自身体验相对应的契合点——不再如以往生硬地将西方文化结构、逻辑与中国文化作稚拙嫁接。瑞典美术史家喜仁龙在《中国人论绘画艺术》中这样表述:“中国美学的令人羡慕的得天独厚之处在于,它拥有清晰可查的,可溯往以前的各种文献,其艺术所基于的法则,在1500年中事实上一直保持不变。” 之于中国美学的坚守是这六位艺术家的共性所在,它始终潜在地影响着他们,作品中的蕴藉之“辞”即是他们在创作过程中反复回望、印证传统文化审美高度的明证。

  无论是意境幽深、格调高远、以个人之“辞”拨开传统云山的沈勤,还是涤除物性、以荒石形象作为个体情感象征和延伸的党震,借助图像可以轻松捕捉到艺术家的情绪,特定状态中的音色,而非传统复古者倚于咏物的策略。同样是面对传统物象(山、田、园、石)进行叙述,却无传统之“辞”,而是有意识地调和了观察与想象、现实与理想的比例,置入当下的生命体验和美学知见,达成另一种意义上的浑然一体,物我融生。无论是高茜笔底的花、蝶、兰,还是刘琦纸上的松竹、葫芦、游鱼,皆是传统文化链条中的寻常物事,拥有既定的共有意象和比喻体系,然而,它们呈露在作品中却已不再作为传统文化、文人美德的象征,而是当代人的思维与新的视觉元素发生聚合的结果。高茜取自当下的“造访者”(香水瓶)替代花的出场,与交尾蝶形成虚拟的精神链接,引来春情、秘戏的画外音;作为主体物的尺被刘琦置于纯色之中,说出简洁的“辞”,静穆的隐喻。张见将桃花入画,表面上承继了文化符号的传统意象,暗地则将它拆分,被遮蔽的女体与桃花共同编织了可见物与不可见物之间的结构,而艺术家跳离画外成为了观看的“他者”——潜文本以文显影,为“辞”与“物”搭建了新的关系。姜吉安的“辞”是一种向内的粹取:以经过物理手段分离了形态的绢作为“粘合剂”,把作为主题的绢、作为图像的绢、作为作品的绢组成自语的秩序,以绢的内质赶走了绢的表象,“辞”的内倾性求索激活了作为水墨媒材之物自身的表意性,凭借隐于物的互文修辞。

姜吉安《影弄竹枝竹弄影》 83x52,79x5cm 现成品绘画 2015

姜吉安《堕涎》 44x54cm, 37x12cm 现成品绘画 2016

  这是一场迂回之旅,目的地却已非原点:自传统审美经验出发,途经多种文化形态改造,复又隐秘潜形于传统之中达成个人化体验再造的书写;艺术家以内观的方式回应着传统,复以再造传统的方式回应着自身,回应着当下生活。由此,每一个画框内部,都是一个可观想的世界——与其说是作品,不如说是传统美学的入口,藏有幽深渺远又近在咫尺的文本;同样又未尝不是出口,即使是编织传统文化资源中的物事,亦与日常生活的所思所感藕断丝连。观者仿佛置身于一个个掠取了文本的瞬间,置身于艺术家自“传统的再出发”重构而出的视觉逻辑之中。物象被主观放大但却未必清晰还原,被置换了以往观看经验的观者不得不调整焦距——思维的焦距,以一种新的解读方式介入并反思物与我、隐与现、古与今、经验与体验、文本与图像的交响世界。

  我们发现,六位艺术家从未将知见的基点立于任何一种西方现代艺术流派之中,而是秉持静观的观察方式,结合立于当下的理解达成精神内质在文化基因上的延续。同源的文化符号、异质的信息元素在他们手中都是零件,而将这些零件编码并串联成“辞”说出今人话语,聚合力来自于主体精神——回溯传统之后的再出发,技术语言更多地成为了他们塑造精神疆域的手段,而非目的。此时,同源甚或异质的文化资源已“去身份化”,成为随处可取的素材,无需拿来作为捍卫文化阵地的凭借,当代水墨转向内观与再造传统渐成趋势,西方文化之于当代水墨的改造渐次退潮,成为中国当代水墨的有益参照。

  这一切,正在我们所处的时代悄然发生。

  2015年11月9日于望京

  更多内容尽在[雅昌孙欣专栏]

  孙欣简介:

  孙欣,1982年生于山东,现生活工作于北京。美术评论家,策展人。先后毕业于山东艺术学院、中国艺术研究院,曾任今日美术馆《东方艺术·大家》杂志责编、筑中美术馆执行馆长、北京匡时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当代书画部负责人。现为“视觉之秘·艺术个案系列”丛书主编、中国书画杂志社艺术交流部编辑兼书画院副秘书长、中央财经大学39号艺术空间学术总监。著有艺术评论集《如面》(2015年,广西美术出版社), 一经出版即荣登“新浪中国好书榜·2015年4月生活艺术榜”;主编有“视觉之秘·艺术个案系列”丛书(田黎明卷,2015年,文化艺术出版社)。文章散见于《文艺报》、《艺术评论》、《中国艺术》、《中华文化画报》、《江苏画刊》、《中国艺术时空》、《中国油画》、《艺术品鉴》、《今日美术》、《东方艺术》、《世界博览》、《艺术客》等报刊杂志。

点击查看全文

相关标签

实验水墨 新文人画 当代艺术 当代水墨

相关新闻

大家都在看

发表评论
广告图片

分享到微信,

请点击右上角。

再选择[发送朋友]

[分享到朋友圈]